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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社区

未来社区|陆兴华:未来将会只有平台,没有城市

策划/崔国  采访+编辑/宋代伦 崔国 潘晔


未来社区在平台逻辑下将如何存在?


今天谈论未来、未来城市、未来社区,必须基于“人类世”这样一个终极的背景。当人类社会从农业社会、工业社会,冲进当下全球化的城市社会后,我们也正在被城市化的洪流淹没。从平台和堆栈的理论视角来看,城市已经不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人群聚集的地方,“它已经被压扁成为平台的六分之一”。因此,在平台上,原来所有关于城市的批判话语都需要升级,需要将程序设计、政治哲学、建筑理论、软件批判四样东西结合起来,才能来研究城市。谈及“未来社区”,同济大学哲学系陆兴华教授如是认为。



陆兴华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


人类世城市社会


目前国内不大讨论这个问题:人类世。2019年初,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IPCC)基于各种数据采集和综合,发现到本世纪末,全球气温平均升高将不是原定的1.5℃,而是5.8℃。如果确定是这样,早在世纪末到来之前全球就要瘫痪。这就像轮胎漏气一样,可能到2040年全世界就已经乱套了,人类将成为热锅上的蚂蚁,上海这样的沿海城市就要沉没。


如果这样想,人类还有没有未来?怎么讨论未来?


极端情况下海平面上升前后的长三角地区。(图片来源/grist.org/cities)


如果气候变化成立,那智慧城市、未来社区还讨论什么?是不是该先讨论人类世?人类要像种花一样,先种出个“未来”。八十多年后的未来肯定是糟糕的,那我们得另外去找个未来给我们自己。这个未来要有点意思才行,是当代人所向往的才是未来。如果气候危机有一半的可信度,我们怎么来谈未来?如果稍微有点气象学常识的话,你应该是理解了,那就是要将这个人类世考虑在内,要基于这一终极背景来讨论未来。


最近我在写一本叫做《城市哲学》的书,这本书想回答:现在单个城市的发展,还有没有意义?如何理解我们正处在其中的城市化过程?城市的全球化、全球的城市化,以及中国被全球化到全球的城市化之中,这三个方向,都值得我们研究。城市将成为一种“全球格式”,比如像美团或滴滴这样的格式,放到哪里都一样。城市作为格式已经被全球化了。


广州空港双年展上用《城市哲学》的语料制作的“城市哲学外卖”。(摄影/宋敖)


中国的城市化也被这个力量和格式裹挟,大家都在加入这一洪流。因此,当前的问题不再是某一个城市是否独立发展以及有没有城市特色的问题。考虑到气候危机和人类世,我要说,全球正在冲进一个人类世城市社会,就像失控的宇宙飞船那样的存在,想想都令人疯狂。


在人类世里面,人要与所有的物种共同“幸存”,而不再是用“工业”、“进步”这些概念来领导我们的探索。要“幸存”,每个人就必须抓住一个“标的物”,为之奋斗下去,死死不让步。要简化自己的目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要,要消费比别人更多更好的花样。智慧城市或未来社区,不能只是在消费层面上的智慧和未来。


中国城市化


中国的城市化很恐怖了,可能要把地球拖向毁灭。责任还不在我们中国人民,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将我们拖进了这个可怕的进程里。在上海我们习惯了,你去看看其它地方,会慢慢相信中国城市化的洪水可能会扑灭这个文明。这是全球资本主义想在中国自杀了,也是当下全世界最要紧的事情,而我们身在其中,既是肇事者,又是受害者。


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在我看来停不下来。从2011年到2013年,仅仅三年时间,中国的水泥消耗量是美国20世纪水泥消耗总量的1.5倍,高楼、高铁是大头儿。我们必须要消费掉那么多水泥,才能让全世界的经济列车继续前行,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经济制度。中国不造房子,整个世界就麻烦了,这就像我们被迫吸毒,好让别人继续赚钱。说我们是全球资本主义系统的炮灰也不过分。可怕的是,我们不光没有刹车,还在为此喜乐。


2014-2018年,世界各国水泥产量排名。(来源链接


反过来问,中国不搞现在这种城市化会有问题吗?很多人会说,几十年前,一家人挤在小房子里面,多惨,怎么可以不大规模生产居住空间?如果一开始这样讨论问题,就没意思了。人是没有创造力的吗?为什么一定要造水泥房子?为什么一定要走资本主义式的空间商品化道路?为什么必须搞成这个样子?中间我们为什么一丁点都不能干预?这么多水泥房子是有后果的,要让我们后代来承受。


在中国宏大的城市化过程中,“一带一路”这样的做法是未雨绸缪。“一带一路”虽然可怕,但从策略上讲我认为是对的。如果不这样搞,资本的高压锅会爆炸。所以,就算把资金无偿给其他不发达国家也是应该的,能保证中国经济的安全,保证不走向自我毁灭。就像哲学家巴塔耶所言,必须要这样“放血”。原始部落就懂得这样做,当代社会也要这么做。当积储太多能量时,必须把它烧掉,否则我们自己会爆炸。中国体量太大了,中国瘫痪了以后,美国都救不了我们。


库哈斯近些年在搞“全球乡村”(Countryside: Future of the World)。他认为中国的珠三角和长三角是全世界城镇化的样板。城镇化过程中,两个重要的住宅区之间,会有一公里以上的农业带或乡村绿化蔬菜农场。这个我认为他是看错了。中国的乡村反而是更加城市化的。城市里有很多公共、免费、流动的东西,乡村里没有这些。如果用城市肌理去统治乡村,把城市的语法搬到农村,用城市逻辑压迫本地农民——即城市的逻辑进入乡村后,反而比城市还要残酷,这是城市社会学的基本观点。今天的乡村已经是城市对于荒野包裹的极限了,城市完全覆盖了乡村。城市的全球化,是说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已经被城市化,包括南极。


未来的乡村,也要放在人类世的角度下谈论才有意思,“未来社区”也是如此。以前喊口号就可以,现在必须考虑到中国城市化和人类世这两种可怕的前景了。


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以北16公里某处乡村带,库哈斯构想乡村的建筑、社区与地景。(图片来源/iconeye.com)


城市在平台和堆栈下被压扁、溶解


以前,城市是由人聚集形成的空间,具有天然的不等质和界线;但今天,云计算平台和堆栈逻辑把全国各大城市都拉到了五、六个集中的平台上,比如饿了么、淘宝。在我看来,未来城市、未来社区的讨论必须考虑这些问题,才有进一步讨论的价值和必要。


从平台和堆栈视角看来,未来城市处于六个层面之上,现在的城市将只被压缩到其中的六分之一。六层包含地球层、城市层、用户层……那未来社区、智慧城市位于哪里?更根本的,“城市”将位于哪里?对这些互联网平台来说,“城市”这个概念还成立吗?上海这样的城市二十年以后就有可能不见了,未来将会只有平台,没有上海。我们如何分得清上海的老城区和新城区?在松江或在同济有区别吗?在嘉善、苏州,人们就觉得不在上海了吗?城市已经被压扁。


The Stack: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堆栈:软件与主权》)——Benjamin Bratton

The MIT Press; 1st edition, 2016


本杰明·布拉顿将由硬件和软件系统混合构建形成的连贯运作整体称为“堆栈”。堆栈分成六个层次来运行,从全球到本地,从地质化学到现象学来分布,六个层次分别为:地球、云、城市、地址、界面和用户。(图片来源/medium.com)


在平台时代,城市是被我们手机所指挥的东西。城市的内容已经没有独立的存在。我同意本杰明·布拉顿(Benjamin Bratton,美国社会学家、设计理论家)的说法:城市主要是软件编程的问题,城市研究是软件批判。互联网平台的编程师,才是城市真正的建筑师。水泥结构、街道网格……这些都是假的现象,是电子游戏里的道具和摆设。建筑将根据用户手机端的指令来被设计,随时可以改变楼的内容和功能。


城市层是能够被软件、平台所激活的层次,其它层愈发像道具一样不再那么重要。这听上去很激进,但我认为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它了,不可以再掩耳盗铃。只有对软件、平台有用的“道具”,才属于城市。在平台上,原来所有关于城市的批判话语都需要升级,需要将程序设计、政治哲学、建筑理论、软件批判四样东西结合起来,才能来研究城市。


就云计算重构国家主权的问题,现在能谈的还是太局限。按照布拉顿的说法,平台大于国家,且将对国家机器、主权结构作根本塑造。所以智慧城市、未来社区等都是假设现有的主权结构和国家机器不变的情况而提出的说法,在“未来”不一定能成立。


中国银联的平台系统没有阿里强大,使得他们经常主动请阿里帮忙,因为阿里的算法技术更好,这是可理解的。进一步想,如果一个城市的公安、交通等管理系统,也不得不交给诸如阿里这样的民营企业,将会怎样?现在说“反正生意好,免费给你搞,没关系”,时间久了以后,愈发依赖,何以堪?这不是危言耸听。公安系统现在越来越难处理交通数据,因为他们的硬件跟不上,软件算法也如此。对比之下,各种私营科技公司有资本和人才,软硬件的升级速度远超各种公共部门。如此恶性循环,升级的设备越来越贵,数据越来越掌握在私人公司手里,政府部门再也跟不上私营部门的步伐。政府未来如何管理,也是个大问题了。(延伸阅读:论坛观点 | 大数据看城市:精确且动态地研究生活和公共政策


严格上讲,单个城市在未来可能不会存在,它们被平台溶解、消化掉了。国家也被平台吞在里面。未来,大平台公司甚至会跟国家争夺税收,甚至进行交易和割据。比如,现在国家税收并没有收全,部分就是因为科技公司的平台算法升级太快,它们对每笔账都很清楚,但把国家和银行系统排除在外。如果用云计算平台收税,那谁还逃得了?想想看,为什么国家是搞不出云计算平台的?为什么哪怕搞得出,价格也会很贵且最终一定被淘汰?


阿里杭州城市大脑。(图片来源/cnn.com)


社区与用户互动


现在平台理论讨论比较多的是用户的主权式参与问题。假如我特别喜欢新加坡的儒家式专制集权社会,想要通过平台公司加入他们,他们愿不愿意接纳?如果是真的智慧社区,应该给予诸如此类的机会,而且也很难拦住它。现在我国还在谈户口、单位、社区,所以谈智慧城市,不能只将技术拿出来谈。


未来,平台可以用来组织城市和国家,可能会强制各民族国家部分放弃权力,让人们来自由组合。现在的黑网、暗网,就有这样的功能。智慧城市是否会加入这种平台?若不加入,那城市、社区是否称得上智慧?


主权平台的用户中还有机器人用户混杂出没,两者的待遇在平台端是一样的。现在谈未来社区,有没有把机器人的因素考虑进去?未来,一定是大量机器跟人混在一起,构成所谓“数码生活”。“社区”本身也不会成立,未来社区也会有麻烦。


“未来已来”:成都IFS中心天台上的机器人。(摄影/宋敖)


那怎么来谈我们向往的未来社区?好像现在社区改造好了我们就将拥有未来社区。但是改造就是为了未来社区吗?这可能到不了我们想要的未来社区。未来社区里最重要的还是用户,是每个人在用户层呆得舒不舒服、自不自如的问题。


堆栈可以不断地被任一用户重新进行互动设计。即堆栈设计用户,又允许用户反馈设计,且会被进一步设计。比如,如果上海没有了,有几万个人还想有一个上海,那么就在平台上重新设计出一个上海来。这是排除、被排除、被拒绝后,才产生新的堆栈。每个人登录一个账号,在旧金山,也可以做上海人。


堆栈吸引你,你以为只是独立加入,却因此加固了堆栈,最后就雕塑出一个新的上海,你就更加离不开了。因此,堆栈是互相选择的结果。以后,城市所有的共同体、社区(Community)全部要走向堆栈的结构,都将是互动设计中的结果。但同时需要正视,平台和堆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们在平台上与平台讨价还价吗?


数据、资本、营养


大平台公司在捕捉人们的数据,作为其固定资本,甚至转售。你以为放在冰箱、厨房里的东西就是你的吗?一包生鲜,仅仅只是商品吗?它植入你的生活中,潜伏在你家的冰箱中,刺探所有人背后的标签、路径、数据。平台公司为什么免费提供人脸识别技术?因为你我交出自己的数据作为他们为你我服务的代价。


不过,大公司对我们的信息的捕捉,也不能全算是 “偷”和“抢”,无非是用一点小便宜,“骗”人们加入。即便没签过合同,但也没偷你。聪明的人都有这种自知。这在法律上多不违法,但在身份和权利政治上,这可看成侵权。回过头来讲,这些并不值得向往,而且不体面。我们进入这样一种社区,这样一种生活,也并不令人自豪。未来社区若只讨论这些东西,方向就歪掉了。


海底的贝壳经过好几亿年的堆积,已有厚厚的一层,是这个星球几十亿年进化的结果,是人带领植物和动物走向宇宙的那个敞口,也是人类最终的营养地。各种互联网平台公司收集之后产生的信息垃圾,也是我们未来生存的营养物来源。这就是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法国当代哲学家)的体外化理论和药性理论告诉我们的。


斯蒂格勒借用生物进化理论指出,开始于两三百万年前的人类化过程就是人创造体外器官的外在化过程,这种人造器官就是技术。但作为人造器官的技术对社会组织是有毒的,比如造成环境污染。不过,技术本身的进化又为克服技术的毒性创造力可能,因此技术同时具有了“药”的性质。(图片来源/bluelabyrinths.com)


平台和堆栈是人“体外化”(exteriorization)的结果,从这个角度讲,一个人或城市就是生活在自己生产的垃圾堆里面。所以后面所有的设计和方案,都是基于目前垃圾堆的状况,被它决定与互动的。如果要讨论未来社区,就要把新产生的未来垃圾的影响也考虑进去。如果人类真的只剩八十多年可活了,怎么过得体面和有尊严,也是一个大问题。对新环境做出反应,也是体外化的一部分。而体外化是人自己身体的排泄,会影响其进一步的排泄、跨个人化和进化。所以,人陷于这一体外化的过程中了:影响,也被影响和限定。


进一步讲,贝壳堆积的物质层是海藻的故乡。海藻是很低级的生物,智力应该不高,但居然也特别敏感地发现,海水浑浊了,阳光下不来,就很难找到食物,所以它们会拼命去吸走混浊物,以恢复海水中的光照。这是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英国环境科学家、未来学家)的理论。整个生物圈,包括海藻、金枪鱼、雏菊等等都懂这个道理,人类却不懂,中国人和美国人尤其不懂。


Gaia: A New Look at Life on Earth(《盖亚:地球生命的新视野》)——James Loveloc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st edition, 1979


很多“后人类”思想家讲到这些东西时,就说人不能靠相互之间来帮助了,需要从植物、动物、宠物里寻求资源。那这种情况下,人与人、用户与用户无法相互吸取营养,智慧城市还能智慧到哪里去?这样的宏观视野可以让我们把城市化的过程考虑得更加互动些。




城市规划研究中心

《城市中国》是由建设部、同济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山大学、广州美术学院、重庆大学等学术智慧资源共同参与的一本课题性的研究杂志。从政治、人文、经济、规划、建筑、艺术、社会生态、商业形态等学科的各层面介绍当代中国在全球化权力空间背景下的发展现状,是对城市生态、经济、文化等方面发展脉络的理性呈现。我们的编辑与设计团队是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成长起来的、对该进程保持敏锐关注和深入研究的一代知识分子。团队运用上海、广州、北京、重庆四地同步编辑、统筹的采编方式,总部设立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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